沈从文语录

一、要自己作主，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——你若欢喜走马路，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！

二、沈从文说：“我人来到城市五六十年，始终还是个乡下人，不习惯城市生活，苦苦怀念我家乡那条沅水和水边的人们，我感情同他们不可分。虽然也写都市生活，写城市各阶层人，但对我自己的作品，我比较喜爱的还是那些描写我家乡水边人的哀乐故事。因此我被称为乡土作家。”

三、为什么要挣扎？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处，用不着使力挣扎的。我一定放弃任何抵抗愿望。一直向下沉。不管它是带咸味的海水，还是带苦味的人生，我要沉到底为止。这才像是生活，是生命。

四、妹子，你的一双眼睛能使人快乐，我的心依恋在你身边，比羊在看羊的女人身边还要老实。

五、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，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，用对自然倾心的眼，反观人生。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，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。

六、小楼上阳光甚美，心中茫然，如一战败武士，受伤后独卧荒草间，武器与武力已全失。午后秋阳照铜甲上炙热。手边有小小甲虫，耳畔闻远处尚有落荒战马狂奔，不觉眼湿。心中实充满作战雄心，又似觉一切已成过去，生命中仅存残余一种幻念，一种陈迹的温习。

七、眼泪是假的，悲哀是真的，一千年以后没有你也没有我。

八、我明白你会来，所以我等。

九、在我看来，最好的事情就是你能做的就是找到一个人，他爱你，接受你的一切，无论你是开心还是生气，无论你是丑陋还是美丽，爱你的人在你身上每个部位都能看到阳光，遇到这个人，你就要坚守他一辈子。

十、到了冬天，那个圮坍了的白塔，又重新修好了。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，还不曾回到茶峒来。......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，也许“明天”回来！

十一、有个小小的城镇，有一条寂寞的长街。

十二、毫无可疑，我对于这条河中的一切，经过这次旅行可以多认识了一些，此后写到它时也必更动人一些，在别人看来，我必可得到＂更成功＂的谀语，但在我自己，却成为一个永远不能用骄傲心情来作自己工作的补剂那么一个人了。我明白我们的能力，比自然如何渺小，我低首了。

十三、每一个日子往后退去，人就长大成年，冬天的夜虽然很长，总不会把梦做到穷尽了。

十四、我不能给那个小妇人什么，也再不作给那水手一点点钱的打算了，我觉得他们的欲望同悲哀都十分神圣，我不配用钱或别的方法渗进他们命运里去，扰乱他们生活上那一分应有的哀乐。

十五、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，但是眼泪与欢乐，在一种爱憎得失间，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，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，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，见寒作热，忘了一切。若有多少不同处，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，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。

十六、我的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，新鲜颜色，新鲜气味而跳。我得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。我的智慧应当从直接生活上吸收消化，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好话上学来。

十七、地方不当冲不会有匪，地方不富兵不来。

十八、“照理说：炒菜要人吃，唱歌要人听。可是人家为你唱，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！”“爷爷，懂歌里什么意思？”“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！不懂那点心事，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？”

十九、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，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......在同一人事上，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。我生平只看过一回满月。但我也安慰自己说，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，看过许多次数的云，喝过许多种类的酒，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，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......

二十、每一只船总要有一个码头，每一只雀儿得有一个巢。

二十一、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，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。

二十二、我们总以为这目前一分生活不是我们的生活。目前太平凡，太平安。我们要冒点险去作一件事，不管所作的是一件如何小事，当我们未明白以前，总得让我们去挑选，不管到头来如何不幸，我们总不埋怨这命运。

二十三、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，春天时只需注意，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，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，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。秋冬来时，房屋在悬崖上的，滨水的，无不朗然入目。

二十四、美丽总令人忧愁，然而还受用。

二十五、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，使人只想下跪，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，距离得那么远，我日里望着，网上做梦，总梦到生着翅膀，向上飞举。向上飞去，便看到许多星子，都成为你的眼睛了。

二十六、在这个世界上，所有真性情的人，想法总是与众不同。

二十七、今年还是血，还是泪，文章没有了。力的衰颓，生命的迸散，我看到我自己的腐烂与灭亡，喑哑不敢作声。

二十八、假若要老老实实去恋爱，便应找这种人做伴侣：能有这种不屈不挠求达目的的决心，又能在别人胜利后从从容容不馁其向前的锐气，才真算是可以共同生活的爱侣！

二十九、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，路途上会有很多站，很难有人可以至始至终陪着走完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，即使不舍，也该心存感激，然后挥手道别。

三十、有人常常会问我们如何就会写小说？倘若我真真实实的来答复，我真想说：“你到湘西去旅行一年就好了。”

三十一、人事就是这样子，自己造囚笼，关着自己。自己也做上帝，自己来崇拜。生存真是一种可怜的事情。

三十二、我用手去触摸你的眼睛。太冷了。倘若你的眼睛这样冷，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。

三十三、然而这地方的一切，虽在历史中也照样发生不断的杀戮，争夺，以及一到改朝换代时，派人民担负种种不幸命运，死的因此死去，活的被逼迫留发，剪发，在生活上受新朝代种种限制与支配。然而细细一想，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与历史毫无关系。从他们应付生存的方法与排泄感情的娱乐上看来，竟好像古今相同，不分彼此。这时我所眼见的光景，或许就与两千年前屈原所见的完全一样。

三十四、这儿荷花真好，你若来看，一定会很喜欢的。

三十五、但真的历史却是一条河。从那日夜长流千古不变的水里石头和砂子，腐了的草木，破烂的船板，使我触着平时我们所疏忽了若干年代若干人类的哀乐！

三十六、二十岁后我“不安于当前事务，却倾心于现世光色，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，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”，这份性格的形成，便应当溯源于小时在私塾中逃学习惯。

三十七、凡是美的都没有家，流星，落花，萤火，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，也都没有家的。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？谁能束缚着月光呢？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，我有我的去处。心灵是最美的，所以心灵也没有家，没有归宿。我想，也许永恒的天堂是不存在的，因为如果上帝是可爱的，他也没有家。

三十八、时候变了，一切也自然不同了，皇帝已不再坐江山，平常人还消说！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，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，翠翠母亲不理会，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，不由得不苦笑。

三十九、这个世界也有人不了解海，不知爱海。也有人了解海，不敢爱海。

四十、我原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。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起后，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。

四十一、然而，当人亡物丧，过去的一切荡然无存时，只有气味和滋味长存，它如同灵魂；虽然有时比较脆弱，却更有活力，更加虚幻，更能持久，更为忠实，它们在回忆，等待，期望，在其他一切事物的废墟上，在它们几乎不可触知的小小水珠上，不屈不挠地负载着记忆的宏伟大厦。

四十二、我这一辈子，走过许多地方的路，行过许多地方的桥，看过许多次数的云，喝过许多种类的酒，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年龄的人。。

四十三、我从他那儿知道了些新的，正在另一片土地同一日头所照及的地方的人，如何用他们的脑子，对于目前社会作一度检讨与批判，又如何幻想一个未来社会的标准与轮廓。

四十四、一个女子在世人的诗中，永远不会老去，但诗人，他自己却老去了。

四十五、小畜生明不明白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十天八天？”明白也罢，不明白也罢，这小畜生是为了过年而赶来，应在这个地方死去的。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，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。我觉得犹豫起来了。我仿佛触着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，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，心里软和得很。

四十六、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，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。但我也安慰自己说，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，看过许多次数的云，喝过许多种类的酒，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，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。

四十七、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，便是回到故乡。

四十八、生活就发生在先下。与其追忆往昔或是担忧未来，不如着眼于现在，生活在现在。

四十九、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，在你鉴照下，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。

五十、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，便略显浑浊，有出山泉水的意思。若溯流而上，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。深潭为白日所映照，河底小小白石子，有花纹的玛瑙石子，全看得明明白白。水中游鱼来去，全如浮在空气里。两岸多高山，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，常年作深翠颜色，逼人眼目。近水人家躲在桃杏花里，春天时只需注意，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，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

五十一、学贸易，学应酬，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，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，教育的目的，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正义。

五十二、要硬扎一点，结实一点，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！

五十三、从此我便进入了一个无从毕业的社会大学。不折不从，亦慈亦让；星斗其文，赤子其人。

五十四、我要建一座希腊小庙，里面供奉的是人性。

五十五、征服自己的一切弱点，正是一个人伟大的起始。

五十六、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，一切人心上的病痛，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。

五十七、月光如银子，无处不可照及，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。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。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，忽然会有一只草莺“落落落落嘘！”啭着它的喉咙，不久之间，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，不应当那么吵闹，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。

五十八、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，近山的一面，城墙如一条长蛇，缘山爬去。

五十九、我一生最怕是闲，一闲就把生命的意义全失去了。

六十、一切光，一切声音，到这时已为黑夜所抚慰而安静了，只有水面上那一份红火与那一派声音。那种声音与光明，正为着水中的鱼与水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，已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干年，且将在接连而来的每个夜晚依然继续存在。我弄明白了，回到舱中以后，依然默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。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种原始人与自然战争的情景。那声音，那火光，接近于原始人类的武器！

六十一、不许哭，做一个大人，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，要硬扎一点，结实一点，方配活到这块土地上。

六十二、二十年前澧州地方一个部队的马夫，姓贺名龙，一菜刀切下了一个兵士的头颅，二十年后就得惊动三省集中十万军队来解决这个马夫。谁个人会注意这小小节目，谁个人想象得到人类历史使用什么写成的！

六十三、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，那可不是我，我只想造希腊小庙。选小地作基础，用坚硬石头堆砌它。精致，结实、对称，形体虽小而不纤巧，是我理想的建筑，这庙供奉的是“人性”。

六十四、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，高处既极凉快，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，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，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。

六十五、这时真静，我为了这静，好像读一首怕人的诗。这真是诗。不同处就是任何好诗所引起的情绪，还不能那么动人罢了。这时心里透明的，想一切皆深入无间。我在温习你的一切。我真带点儿惊讶，当我默读到生活某一章时，我不止惊讶。我称量我的幸运，且计算它，但这无法使我弄清楚一点点。你占去了我的感情全部。为了这点幸福的自觉，我叹息了。

六十六、雨后放晴的天气，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。

六十七、我可以写出精美的文字，但伟大的文字我也许永远也写不出了。

六十八、文字也何尝不如此，信纸装不下的那么多忧伤，那么多思念，只好留一些空白了。

六十九、尽管向更远处走去，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，把自己生命押上去，赌一注看看，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，比让命运来处置的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？若好，一切有办法，一切今天不能解决的明天可望解决，那我赢了；若不好，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，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的倒在人家空房下阴沟边，那我输了。

七十、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，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。天上已起了云，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，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。

七十一、我曾做过可笑的努力，极力去和别的人要好，等到别人崇拜我，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，我不是一个首领，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，但我却愿意做奴隶，献上自己的心，给我爱的人。我说我很顽固地爱你，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，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。

七十二、我走过无数的桥，看过无数的云，喝过无数种类的酒，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，我应当为自己感到庆幸。

七十三、我尚不知道我应得座碾坊，还是应得一只渡船；因为我命里或许只许我撑个渡船。

七十四、我先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，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处后，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......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了。我想打东西，骂粗话，让冷风吹冻自己全身。我得同你在一处，这心才能安静，事也才能做好！

七十五、热情既使人疯狂糊涂，也使人明澈深思。

七十六、眼睛抚摸着雅致的封面，仿佛生命原有的着色，我回想起许多村庄大地上的故事，喉咙不住地涌起一股无法表达的东西，只好用下咽来抑制了。

七十七、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。

七十八、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，也许“明天”回来。